時令


按照時令度日,原來是一件重要的事。

在我每天的移動路途上,都會經過一間賣著刈包與四神湯的小店,十分常見的組合,不是什麼名店,不會有著排隊人龍,但每次經過時,我總會忍不住一瞥。在這個月,我注意到店門口貼上了張紅紙海報,寫著:

「農曆十二月十六日

國曆一月十八日

尾牙吃刈包」

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期,距離海報上寫著的日子還有幾天,平常也實在不會有特別想吃刈包的時候,因此每次都是這樣匆匆走過,沒有進去買。只是那個用黑筆加深的日期,倒是就這樣牢牢烙印在腦海裡了。

一月十六日、一月十七日。

國曆一月十八日。

到了國曆一月十八日,我就決定去買一顆刈包來吃。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天要吃刈包,總是與傳統習俗不甚熟悉的我,還得回家上網查由來才能解惑。在習俗上,農曆十二月十六日是尾牙,起源於古時商家會在初二與農曆十六日祭拜土地公,稱為做牙,也稱牙祭,打牙祭一詞就是這樣來的。而農曆十二月十六日就是一年的最後一個牙,除了祭拜,也吃一年之中最富饒的尾牙宴,傳統會準備潤餅與刈包,前者代表富潤,後者說是形狀像錢包會發財,或又像虎咬豬能夠咬走壞運,總之,這樣的說法一直被接續下去,倒也就成了個慣例。

我拎著那個五花肉刈包回家,店家早已經裝好在袋子裡,等著客人上門,拎著袋子,突然有些擔心冬日的氣溫會讓刈包冷得太快,因此我把刈包揣進懷裡,感覺暖暖的。

說起來,我也真的是跟時令、節氣、民俗傳統這些事情十分不熟悉,小時候住在透天厝裡時,尚有祭拜地基主的記憶,母親會在一樓的門廳前,準備好飯菜、香爐、燒紙錢的鐵桶,我總是等著拜拜完可以吃雞肉或豬肉。自離家、租屋後,就再也不再有這樣的傳統。最近的一次經驗,是同輩的年輕人曾有一次想安撫租屋處的不明事件,而決定祭拜地基主,還上網查了一番要怎麼祭拜地基主,準備雞腿飯、金紙等物品,網路上也說是若一旦拜了,就得一直祭拜下去。

其餘年節的習俗依稀還記得,幾個大方向,例如年夜飯、初一初二要做些什麼事,總是會跟著人群一起做,但再下去就差不多也忘了,更不用說清明、端午、中秋,內心某一塊反而希望不再有這些節慶。

我總以為是年味越來越淡,但其實是自己活得越來越不想去面對諸多可能帶有團圓意涵的節日。

忘卻節日、不過節日,對這一切感到無感,大概就是我的應對機制,或許,也可以稱作保護機制。在研究人類遭遇悲傷的歷程中,其中一個階段就是無意義感,在許多悲傷療癒的實務操作中,也提醒了創造意義的重要。

認識的自殺者遺族(Suicide Loss Survivors)們聚在一起時不免會聊起節日時的難受,有一次提起了一件事,倒是讓我對於端午節的印象再度鮮明了起來,有人這樣說著:「大家不覺得端午節是一個很適合代表遺族的節日嗎?」

我在腦中思索了一番,粽子?龍舟?艾草?除了在記憶中召喚出的粽葉香以及曾經划過龍舟的痠疼,我想不到端午節與自殺、遺族之間的關聯,直到「屈原」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啊,屈原是投水自殺的。」

「沒錯。」

因此,當大家都在慶祝端午,戰南北部粽、滑龍舟、忙著正午立蛋時,說不定遺族則是可以宣稱這是屬於我們、因為親友自殺感到失落的人們的節日。

不過,這大概是屬於遺族之間的一些地獄梗,不知道該笑還是不笑,但讓自己笑一下,或許也無妨吧。

我依舊記得在高雄吃的最後一碗湯圓,湯圓泡在碗裡,紅白相間,周圍是淺褐色的湯,冒著白煙。

在那之後,冬至吃湯圓,對我來講,也成了負擔的日子。

那一年冬至,母親尚在,爐上有煮好的紅白湯圓,甜湯是用龍眼乾煮成的,我其實一直都不是很喜歡龍眼乾的味道,小學時的營養午餐若有桂圓粥,簡直就是一場惡夢,會讓鐵製的餐具變得黏呼呼的,永夏的南方也幾乎不會有適合吃這熱甜粥的天氣。

那一天,記得我有外頭的採訪工作,結束後,母親說什麼都要我回家,晚上一起坐在客廳裡,吃湯圓。

也許,她說了:「我喜歡大家一起過節的感覺。」

我其實記不得她說了什麼,只記得大概是這樣的一句話。

沒等到那一個舊曆年過去,母親就選擇離開了。

在那之後,就算有機會吃到湯圓,都不會再給我團圓的感覺。

時間就像是暫停了很久,不管年歲怎麼變動、時間怎樣更迭,對我來講,好像都不具有任何意義,更遑論節日與時令。人生就像是被母親的自殺刻畫切分成有她的時期,與不再有她的時期。在這個不再有她的時期,我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存在,每一日過去,做著一樣的事情,儘管能做什麼事情讓自己感到快樂,都不再有任何意義。

只是年復一年,總會被提醒冬至又到了,冷空氣讓這一切更加有實感,無論是超商門口貼著的湯圓宣傳,或是菜市場中變多的湯圓攤販,都在在提醒著我,是冬至。

接近冬至的每一天都會路過路旁賣湯圓的攤販,總有些人停下來,買上幾盒。直到冬至前一日,我站在用竹篩滾著湯圓的攤位前,想了很久,決定買了盒芝麻湯圓。冬至那天,等室友下課後才開始煮水,還一起站在瓦斯爐前研究到底要怎麼煮湯圓、究竟湯要煮些什麼。原來就像煮水餃一樣,煮到浮起來就好,湯底則是另一個室友拿出來的黑糖薑塊煮成。煮好一鍋湯圓後,雖不是太餓,但還是把眼前的湯圓吃完。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那湯圓還真不賴,跟冷凍湯圓略微不同,是會讓人留下印象的芝麻湯圓,皮微微有些Q彈,不至於過厚,依舊能把芝麻餡好好地包裹好。

那天,吃完湯圓後不久,我躺回床上,想起在高雄吃的最後一碗湯圓,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也許有一部分是感到高興——有人一起吃湯圓,不至於那麼孤單,而更多的、也許是悲傷。而我想,承認自己悲傷,也是件不錯的事。

一路揣著刈包走回家,從袋中拿出刈包,同時注意不要讓酸菜與花生粉散落一地。雖有些涼掉了,但入口時依舊十分軟嫩的五花肉,緩慢就口吃完眼前的刈包,澱粉加上蛋白質與豐富的油脂,帶來的是飽足感。

將自己的肚腹與時令連結上,我想,一點一點地,也許就能覺知到時間的經過。


(聯合文學2022年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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