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殼】

童年的記憶裡有一片沙灘,貝殼俯拾皆是。
每一次的家庭旅遊,我們都必定要到那裡的沙灘上去晃過一圈,逡巡來回只為覓得一片自己未曾見過的貝殼,帶回分袋並標上曾經去過的景點,不知不覺地,已經收藏了整整一箱。幾年過去,家中經濟不如以往,家庭旅遊的次數減少了,終至再也未曾一家人出遊,那箱屬於童年的祕寶仍安安穩穩地擺在書桌下,與異國的紀念品一起收藏著,直到消失在記憶的角落中。
曾經做過這麼一個夢,箱子裡的貝殼原來全都是活的寄居蟹,牠們在睡夢中被帶走,到達一個陌生的地方,睜眼醒來成群地竄逃。
牠們就這樣背著家到處走著,這樣與家緊緊相依。

【遺物之書】

清運公司傳來空無一物的房屋室內照,我想:啊,就是這樣了。
客廳的沙發、電視櫃、桌子、冰箱,以及房間裡的床墊、床架、窗簾,到廚房的流理台、瓦斯爐、抽油煙機,悉數消失,只剩下牆的四角。
「再見了。」我看著母親生活的痕跡,知道就此告別與母親一起生活的時光。
在有些地方,會將逝者的東西全數燒去,連照片也不例外,我想大概是要讓生者不再罣礙。而有朋友叮嚀,在七七四十九天內,可以以母親之名布施,物品、金錢,都可以。
「這是我們最後能為她做的事了。」

【坦白講】

二○一二年的五月,我正在聲援死刑犯鄭性澤的記者會中,電話響起,我躲到廁所去,接起電話,電話那一頭的人是警察,他告訴我,我十年來未曾見過的父親剛剛過世了,因為一場工安意外。
二○一九年,一月初始,推開家門,我找到了母親,她躺在地板上,周邊散佈著她的診斷證明書、藥物。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煙燻味,我碰觸她,冰冷而僵硬。我知道,她已經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