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曾碎裂的那個時代

(2021.04.11 / 台積電文學專刊)

台北,2014。夜裡的河。

從2010年跨度到2020年,這十年間的畫面,也許能夠用《凱文怎麼了》中的鏡頭,蛋盒打開、是一整盒全數被打爛的雞蛋,碎裂的蛋殼浸泡在蛋汁之中,主角依娃(Eva)還是接受了,那樣的開場畫面。

十年,很多東西被打碎了,儘管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但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從父母健在到雙親過世,個人的家族史成為這十年最重要的課題。而在時代中,也有許多碎裂與重組,無從置喙好壞。

儘管學生時代可能為著考試已習於背書,將那些課文字句或公式刻入腦袋,但我終究不是個善於記憶的人,所能記得的事情不那麼多,或者可說是希望自己不記得那麼多事。雖不至於去美化腦海中的記憶,但大多數錐心的畫面都被我好好地封存了起來,當有來自於外界的晃動,或自身顛簸失去平衡,記憶的渣滓稍微有那麼一點因著搖晃而浮起的時候,我便會把心靈的瓶子放下,逼迫那些記憶繼續沉澱下來,也許是自己尚未準備好向前清理這一些細碎的物質,就讓它持續在心靈的底部鋪成一片底泥。

瓶中的那片底泥裡,有著什麼樣的光景?有著與母親決裂的時刻,每每在選戰前夕因為政治傾向不同,而想要藏起彼此的身分證,不讓對方前去投票。或是在疾病治療的當口,因為一方的脆弱或恐懼,在診間止不住淚水,更加割深了身心的傷痕。最後,看似平靜地與對方告別,在冰冷、覆著手套的手掌底下,塞下一紙手寫信,裡頭聊表自己對於母親的愛與歉疚,也無法挽回的一日。總是要經歷這樣一遭,才知道遺憾兩字是怎樣的體驗,字面也無法承載的重量,卻又冥冥中感覺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有時候我晚上會來這裡,即使不需要調整時鐘,我也會來看看這座城市。我常常想像整個世界是部大機器。妳知道的,機器從來不會有多餘的零件,所有零件的種類和數量都絕對精確。如果整個世界是一部大機器,那麼我在這裡一定是有原因的,妳也是。」(《雨果的冒險(Hugo)》)

電影中的他們望著星星,看見月亮高高的掛在空中。下方的城市璀璨閃爍,兩人耳邊只聽到時鐘運轉的規律聲響。雨果不禁想起他和爸爸幾年前看過的另一部電影。在那部電影裡,巴黎的時間停止了,每個人都靜止不動;奇怪的是,艾菲爾鐵塔的守衛和一些下飛機的旅客卻絲毫不受影響,可以繼續在安靜的城市裡走動。那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啊?雨果心想——即使車站裡所有的時鐘都壞了,時間還是不會停止。即使你真的希望時間暫停,也做不到。

就像現在的這一刻。

在現在的這一刻回望,一切都朦朧不已,2012年的台北有士林文林苑事件,2014年是台灣318太陽花學運、香港雨傘革命。每四年一次的選舉,都為生活帶來許多浮動的時刻。自2012年開始,人們呼籲在台大校園中設立陳文成博士的紀念碑,直至2021年終於成功樹立。在時間的線性前進中,倘若想把自己錨定在時代中,就也只能這樣定位吧。從街頭返回日常,從青島東路回到套房床上,而我也從相信寫作的那個文藝青年,已然抵達懷疑文字的邊線上,現場事件的留存也從手機中的攝像直播,來到有所時限的限時動態,若沒有日夜黏著在手機軟體上,就無緣見得。而感官世界的方式也從視線來到聽覺與口播,或許會再往下推進抵達觸覺與氣味的體驗,技術持續推陳出新,人類的文明總是以各種顛覆性的方式推展開來,許多原先不知道市場會在何處的發明與創新在意外的時刻派上了用場,就像是一只機器手臂沖煮咖啡、用以取代咖啡師的畫面,原本看來無稽,卻在幾個月內爆炸性成長,人生的未可知堪比賭局的刺激。相信人類文明的累積,就參與其中吧,一起受益於全體人類大腦的智識所創造的世界,只是那是否有邊際存在,或人類也無法掌控的存在,就在現在的這一刻。

時間,某個程度上還是暫停了,被迫改期的機票、取消的航班、持續展延的航空公司貴賓卡會籍、無限期被擱置的護照、被拖延直到過期的簽證效期、無法見到面的伴侶或家庭,在空蕩蕩機場中的行李提領處,行李轉盤上持續輪轉的那一只行李箱,不再有人推擠著向前,踩過黃色的等待線,拉起一箱又一箱沉甸甸的行李。在越過邊境的那一刻,所看見的是全然的孤寂,歡欣的旅人已不復在,而是被死亡或各種原因催促著返國的遊子,全副武裝地登機或抵達,在手上噴滿殺菌液,一刻也不敢鬆懈,無論是他人或自己,視線透過車窗與口罩的上緣碰觸世界。

每當見到這樣的場景,或聽聞各種可能的憂傷故事時,我總慶幸被疾病進犯的母親不必見到這一切,想來這大概是唯一安慰的時刻,不必在反覆的醫療院所進出、也不必擔心受怕,也因此相信這是源自於神靈的慈悲。儘管我未曾見著母親的最後一面,但過往曾一起度過的年歲,都已經是足夠的美好。比如我也曾與她搭乘過同一個航班抵達日本京都,飛行的過程中兩人並肩坐著,對送來眼前的飛機餐滿足地吃著,不必擔心畏懼空氣中不可見的物質,而是衷心期盼那個降落的時刻,也享受著在高空的當下,母親還把未用盡的紙巾留好,盡可能減少使用飛機上的免洗餐具,只為了能夠帶回家去重複使用。我就這樣在母親餘下的物品中,發現了那一次的塑膠叉匙,就與旅行的紀念品們一起,這樣一袋。如今看來都是略嫌奢侈的記憶。

再次搭乘航班,飛機餐已經不再送上,而是空服員送來座位、體貼地預先裝在牛皮紙袋裡,在座位上安坐的人們無須打開餐桌、拿下口罩、脫掉手套,而是隨著一整批被消毒後的行李與自己,抵達安放的處所,至那時再打開也行的冷食飲料與麵包。

印有航空公司標誌的塑膠叉子與湯匙、濕紙巾與面紙,也這樣被擺進了那一袋,已經不必如母親一樣、把它們擦拭乾淨放入包包中或節省使用,就能夠一起抵達。

而我們就這樣抵達了十年後的當下,若是父母尚在的人那父母是更老了,或早已經辦過幾場喪事,自己也從學生來到人生的當口,長照、健檢、升職、離職、買房、生子、犯病、死亡,話題不再是今日要去聲援哪個社運、準備哪個活動,若有,也僅存些餘精力去自己關注的議題上,或以每月的信用卡定期定額扣款表示心意,用另一種方式去支持更年輕的一批人,那些面孔也與十年前的自己如此相似。當年所積存的黃色布條、手舉牌,就在客廳的一角或玄關處安放著,那是一部分自己存在的證明,我們愛過的那個時代。

若說未曾有過懊悔,可就是太矯情了,怎麼自己就是不能順天地活著,找份安穩的工作、勤奮度日,無須在意外在世界的變動,只是儘管這樣安靜地活,災難或苦難還是會刺破那層保護膜,在意想不到的日子突入人生吧,說到底,若平行宇宙真存在,也是在這個層次上的自己所無從得知的。我無法不想起閻連科《耙耬天歌》中所言的:「受苦是生命的實體,也是人格的根源,因為唯有受苦才能使我們成為真正的人。」

我依舊愛這個時代,或是我們依舊愛這個時代,那是構築在自己拿未來做賭注、家人也無法諒解的年少,或許有人能夠把巨輪往前推進了一點,但更多的是輾壓了自己形成了部分的破碎,能苟延殘喘的都算是幸運了。我撿起那一片一片的碎裂,可能有些刮手、或不那麼好被拾起,儘管那裡頭有著已逝的生命、無法追悔的過往、被啃噬的心靈,卻也折射出自己珍視的光亮,那是每一次呼吸吐息自身生命、人體中所燃燒出的物質,我想,終究就會是那個模樣的自己,也就只能愛著了。

台北,2012。2012年的陳文成紀念碑,我們用每個人帶來的石頭,紀念陳文成博士。
香港,2013。永遠不出來,世界將依然不變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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